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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9h8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红楼之扶摇河山 > 第六百六十七章 芳情赴末途
    大周宫城,乾阳宫。

    日当正午,皇城浩渺,阳光耀眼,映照宫墙,红艳似火。

    殿宇迭嶂,气象万千,檐顶瑞兽,蓝绿琉璃,光华璀璨。

    乾阳宫恢弘森严,常有手捧奏章的内侍,俯首恭行的朱紫大臣,频繁进出大殿,聆听圣训,传达天听。

    这里的每一块乌亮京砖,每一根朱红梁柱,每一段雕栏玉砌,似乎都散发君临天下的俨然气息。

    大殿之中,焚香袅袅,沁人心扉,除了批阅奏折的嘉昭帝,只有两个随侍宫娥,再无他人,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此事,殿门处脚步响起,内侍副总管郭霖轻步走进大殿,手捧几份灰白色密札。

    他走到御案之前,说道:“启奏圣上,中车司神京档口上呈密札,请圣上御览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正专心翻阅手中奏折,并没有顾上说话,只是将手掌微压,郭霖马上会意,将几份密札小心摆在御案上。

    只是过去一会儿,嘉昭帝批阅完手中奏章,随手拿起一份秘札。

    那上面记载进士御街夸官轶事,礼部恩荣宴各部官员赴宴情形,并没有异常之事,嘉昭帝只是随意浏览。

    问道:“郭霖,昨日礼部恩荣宴上,可有什么其他见闻?”

    郭霖回道:“启奏圣上,昨日礼部恩荣宴十分荣盛圆满,尽彰圣上隆恩浩荡。

    康顺王爷代圣上主持大宴,雍容大度,和畅倜傥,文彩精华,尽显皇家风范,为赴宴官员进士赞誉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微微一笑:“朕这位十一皇弟,虽然是皇胄血脉,但骨子里却是个文人。

    他自幼沉浸书画词章,这些年潜心治学,撰书集注,颇有建树,是皇族中罕见的才子。

    旁人以为李氏皇族只出武略治平之才,有了十一皇弟,他们当知皇家也不乏文曲风华。”

    郭霖知道圣上几位兄弟之中,他与康顺王爷感情亲厚,甚至还在大宗正忠顺王爷之上。

    至于其中原因,是因圣上生母身份低微,原是景秀宫一名宫女,因样貌出众,得永安帝宠爱才生下皇子。

    圣上因生母不显,在永安帝诸皇子中位份普通,幼年时颇受冷遇,样样也不出彩,兄弟之间人缘寡淡。

    当时只有年幼的十一皇子,天真无邪,沉浸文事,心无旁骛,会与当今亲近往来,两兄弟十分投缘,和旁人皆为不同。

    十六年前神京大变,康顺王爷不过十龄童子,虽不像忠顺王爷那样附翼从龙,因还是不懂人事的孩童,自然毫无沾惹。

    圣上登基之后,对这位幼弟更是不改初衷,康顺王年满十五岁,就敕封王爵之位,可算深得圣眷。

    郭霖微笑说道:“圣上所言极是,康顺王爷才华横溢,也是因身份所限,否则下场春闱,只怕也是状元之材。

    王爷在恩荣宴上,曾向一甲三人举杯庆贺,对榜眼贾琮更是多有青睐,觥筹之间,叙旧之言,亲厚胜于旁人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说道:“朕记得第十一皇弟好像和贾琮颇有渊源?”

    郭霖说道:“圣上记得很对,当年贾琮年方十岁,康顺王便慧眼识珠,破例邀请他参加楠溪文会。

    贾琮因在文会上做咏梅词,才从默默无闻,得以声名鹊起。

    他也是在那文会上与柳静庵堂相识,否则他也无缘做文宗弟子。

    要是这般追根溯源起来,康顺王爷当真是贾琮命中贵人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郭霖又继续说道:“昨日礼部恩荣宴上,贾琮是今科三百进士之中,唯一被封五品翰林侍讲学士之人。

    他与翰林学士葛宏正同列,不管是官员队列,还是设宴座位,他都位居四品京卿之上,新晋进士之中独领风骚。

    这两日市井之中,将此番景象传为美谈,如今已街知巷闻。

    奴婢想着圣上只点了他为榜眼,如点了他为状元,只怕风光愈发一时无二了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微微沉吟,说道:“今科进士之中,贾琮是特例,不要说本朝,前朝都未曾有过。

    他已连中三元,二元及第,举业荣盛,冠盖同伦,又是文宗弟子,世爵贵勋,书法词章惊动天下。

    本次春闱他又中头名会元,他如果不能名列一甲,只怕比会试舞弊案,更能让人质疑本次春闱之试。

    但他只要进入一甲,就必须官拜翰林,以他五品正职官身,就不得不突破翰林常规。

    所以,于公,于私,于大局,他都不适宜点为状元。

    朕要治平大周万里河山,就须尽收天下士人之心,科举是治政国器,非为一时一人之名利彰显。

    贵庶同列,清正中允,世无遗珠,方是科举抡才之真谛。

    万千荣盛降于一人,绝非吉兆,更非人君明智之举。

    再说,朕虽没点贾琮为状元,但是他今日之荣耀,比之大魁天下张文旭,有过之而无不及,朕也算没亏待他。”

    郭霖连忙说道:“旁人着眼一时之得失,但圣上着眼乃天下大势,权衡利弊,明鉴人心,圣君所为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嘉昭帝翻阅其中一份秘札,上面记录两名工匠意图窃密之事,中车司密探访查市井,暂时并无所获……

    问道:“最近火器工坊营造之事,进展如何?”

    郭霖说道:“启禀圣上,工坊为完成圣上下达营造之务,所需增补工匠和火器耗材,皆已就位。

    贾琮奉圣谕,对新式火器营造之秘,慎重处之,所有工坊工匠都签订契约,在年底之前,都不许踏出工坊一步。

    眼下工坊包括贾琮在内,只有六名火器司主事官员,可以每日照常从工坊上下值。

    其中除管事钱槐是举人出身,其他五人都是正经科甲进士,都是根底清楚之人。

    这些人在入司之前,都经过贾琮盘问筛选,事后又经过锦衣卫和中车司两轮清查,确定无虞,都是可靠之人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说道:“后膛火枪,国之重器,事关重大,事事不可轻忽,可有防患之策?”

    郭霖低头说道:“日常都有眼线布控,关注出入动向,圣上请放心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问道:“贾琮进士及第,官封翰林,这两日贾家两府,多半宾客盈门吧?”

    郭霖说道:“启禀圣上,正是如此,贾家东府如今贾琮长姐持家,清简低调,不崇奢靡,家规严谨。

    东府所用家奴都是开府旧人,数年未曾增减,中车司一时未得眼线……”

    嘉昭帝神情喜怒不明,说道:“既然未得眼线,暂时不用费心思,贾琮擅长稽案寻踪,只怕比你的人精明许多。”

    郭霖心中一动,圣上对贾琮着实看重,担心中车司在东府安插眼线,会被心思缜密的贾琮看破,让君臣之间生出戒备……

    说道:“奴婢遵旨,虽然东府未布眼线,但贾琮为东西两府共主,两府以小门连通,日常往来频繁。

    因此东府之事并不难探知……”

    郭霖看了嘉昭帝一眼,见皇帝已放下秘札,端起御案上的茶盅,意态闲适的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看着倒是难得悠闲之状,像是随意听自己说些散话见闻……

    郭霖微微定了定神,继续说道:“如今东府除了贾琮、贾迎春姐弟之外,贾家几位闺阁千金,也都在东府入住。

    其中还有贾家的几位姻亲,一位是贾史太夫人外孙女,两淮盐运林如海的独女林黛玉。

    另一位是已故尚书令长房嫡长女史湘云,保龄候史鼐赴任金陵兵部,她便寄居在贾家东府。

    还有一位贾琮嫡母邢氏之娘年内侄女邢岫烟,是当初贾琮从江南带回,如今也住在东府。

    贾琮此人日常出入低调,除上下值工部官衙和城外火器工坊,极少有交际应酬,多在东府安居度日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淡淡说道:“史家、林家都和贾家血脉相连,又都是官宦世家,朝堂干臣,可是比金陵甄家有根底的多。”

    郭霖听了嘉昭帝话语,心中有些凛然,金陵甄家因甄老太妃的缘故,与上皇渊源十分特殊。

    圣上重用贾琮火器之才,但甄老太妃生前偏相中了贾琮,一力促成贾琮和甄芳青的姻缘。

    这桩姻缘与圣上筹谋相悖,自然心生不快。

    自从金陵甄家牵扯火器私造之事,诸般隔阂迭加,圣上对甄家愈发嫌隙深沉……

    郭霖说道:“圣上说起甄家,奴婢倒是想到一事,甄芳青得太上皇恩赐,在皇陵为甄老太妃守制半年,如今时限已到。”

    今早她递了条子入宫,求见太上皇,以为归乡辞行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听了郭霖的话,并没有做询问回应。

    问道:“许坤花了不少功夫,工匠窃取火器要密一案,至今未有突破,金陵王彰江那边可有进展?”

    郭霖回道:“金陵中车司档口上报,七日前王彰江带领精干人手,连夜赶赴福建泉州。

    据说王彰江得到相关密报,要抓捕一名火器私造旧案嫌犯,只是两地路途遥远,目前还没消息送达。”

    嘉昭帝目光微微一亮,说道:“你传朕口谕给许坤,神京之事不可松懈,金陵火器私造旧案不容沉疴。

    让他盯紧金陵的动静,派出快马缇骑,畅通音讯,王彰江一旦有所斩获,立即回报宫中。

    火器乃军国要务,社稷藩篱,不容宵小私欲觊觎,但有忤逆之举,绝不姑息,以儆效尤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神京,城东皇陵别苑。

    院落里人来人往,显得异常忙碌,刘显家的指挥奴仆小厮,将各类行李装箱,分别装上马车。

    别苑正房之中,甄芳青穿淡蓝卉纹缎面对襟褙子,雪色薄绸交领小衣,米黄宫绣折枝菊瓣马面裙,明丽娇艳,风姿绰约。

    她手上拿一册精美的褐色封皮书卷,正在兴致盎然默默诵读,一双秋水明眸,时常露出赞叹欣然之情。

    丫鬟蓓儿看了心里稀罕,问道:“姑娘,琮三爷送了这么些礼物,你都不瞧,怎么光看这本书,是什么好东西?”

    甄芳青微笑道:“玉章这次得中榜眼之喜,我让刘大娘送礼道贺,还给他留信,求他手书下场所写文章,以为拜读。

    他便手书装订了这本册子送我,果然每篇都是不世宏文,会元榜眼名不虚传。”

    蓓儿笑道:“那是自然的,琮三爷现在可是翰林学士,写的文章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
    屋子中间地上,放着两个宽大的黑漆木箱,里面整齐摆了各色礼物。

    色彩明丽绚烂的上等贡缎,精致的水磨菱花铜镜,各色上等的胭脂水粉,女儿家用的香罗汗巾,绣工雅致的上等帕子。

    两盒三十年份的辽东野参,几张上等的熊裘貂皮,各类新式的香水、香水胰子、牙膏牙刷子等等。

    丫鬟蓓儿一边收拾箱子里的礼品,笑道:“姑娘,没想到琮三爷还挺细心的,你瞧他送的胭脂水粉、汗巾、帕子。

    都是女儿家得用的上等东西,他一个爷们居然还懂这些,可见对姑娘很放在心上的,事事都帮姑娘想到。”

    甄芳青听了蓓儿的话,忍不住噗嗤一笑,说道:“瞧你这话说的,玉章虽然是个细心之人。

    但人家又不是登徒子,怎么可能连女儿家用胭脂水粉的事,都能琢磨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礼物虽然是玉章让人送来,但必定是他姐姐迎春姑娘置办的。

    玉章也是个生来享福的,虽还没成亲成家,却有个这样贴心的长姐,帮他事无巨细的思量,让他不用操一点心。”

    蓓儿听了这话,明眸一亮,说道:“姑娘,我也去过贾家两次,刘大娘去的就更多了。

    我们都听说过,琮三爷父亲已故,他的嫡母寡居不管事的,如今伯爵府就是迎春姑娘当家。

    琮三爷什么都听他姐姐的,迎春姑娘置办这么细致得体礼数,说明她也很喜欢姑娘,这岂不是好事。

    姑娘当初和琮三爷赐婚,如不是三爷生父突然亡故,宫里也不会因孝道撤回赐婚。

    如今琮三爷已经丁忧起复,姑娘也守完老太妃半年大孝,眼下不正是时候,宫中会不会重提赐婚之事?

    即便琮三爷还有三年守制,只要赐婚不成婚,也就不会违背孝道,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
    甄芳青听了这话,神情微微一愣,悠悠说道:“那里会有这么简单的事,当初玉章因父丧,被圣上撤夺赐婚。

    虽说其中碍着孝道的缘故,内里不过是宫中因势利导罢了,天子并不喜贾家和甄家联姻。”

    蓓儿神情不解,问道:“姑娘从小在宫中受老太妃教养,太上皇也很喜欢姑娘,不然就不会给姑娘赐婚了。

    怎么天子还不喜两家做亲家?”

    甄芳青说道:“太上皇是太上皇,圣上是圣上,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玉章是圣上最器重的臣子,圣上重用他的火器之才,并视新式火器为社稷屏障。

    可是大房三哥偏牵扯火器盗运私造,犯了圣上大忌,圣上怎么会让玉章也甄家牵扯上关系。

    这其中还有不少隐晦的缘由,总之一言难尽。”

    蓓儿似乎有些不信,问道:“姑娘,你和三爷都未婚嫁,即便宫中不赐婚,咱们自己两家还不能做亲?”

    甄芳青见蓓儿问得天真,微微苦笑:“我和玉章都是世家子弟,身上都担着家业荣辱,婚姻大事哪会这么儿戏。

    他才这般年纪,就已中了榜眼封了翰林,光彩夺目,前程无量。

    他要是真和我定了鸳盟,只怕就要断送大好仕途,他能有今日可不容易,我也不愿意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蓓儿听自己姑娘说到最后,声音低沉,微微发颤,似乎有说不尽的伤感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皇陵别苑南向官道上,一匹快马正在飞快奔驰,马上骑士跑到别苑门口,才猛然勒停了马匹。

    那骑士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,他飞身跳下马鞍,浑身大汗,一脸疲惫,像是远道一路奔波而来。

    他小跑进了外院,看到刘显家的正指挥小厮搬运货物。

    嚷道:“刘大娘,刘管事让我从金陵送来急信,要马上交给三姑娘!”

    内院正房之中,甄芳青看了刘显送来的急信,一张俏脸微微苍白,神情异常凝重。

    刘显家的问道:“三姑娘,送信的王海,是我当家的心腹跟班。

    他奉了当家的吩咐,日夜兼程送信过来,不敢有半日耽搁。

    三姑娘,我当家信中到底说了什么事情,会要紧成这个样子?”

    甄芳青说道:“大娘应该清楚,三哥去世之后,我查看来往账目,发现三哥的管事陈銎,背着家里做下许违矩之事。

    为了清理家业,免受他的牵连,他的事都被举告到官府,他人也被下狱问罪。

    但陈銎有两个儿子,其中一个是海云阁的管事。

    三哥在海云阁库房私藏奥斯曼精铁,就是陈銎这个儿子操持,此人叫陈荣。

    陈銎落罪下狱之后,陈荣因侥幸得知消息,便私逃出了金陵城。

    因此人只是个管事,他私逃出走,我们甄家自己不提,官府也注意不到这个人。

    但新任锦衣卫千户王彰江,是个极厉害的人物,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抽丝剥茧,竟想到逃走的陈荣身上。

    只是陈荣逃走后杳无音讯,锦衣卫一直无法将他擒获。

    其实按我的私心,希望他永远不要被抓到,因为他一旦被抓,在锦衣卫的酷刑之下,还有什么不会说的。

    到时三哥私造火枪之事,多半就会被落了实证,那时我甄家就会举步维艰。

    显叔在信中说,陈銎入狱之后,被官府判刺配闽越服苦役,但他的老婆还在留在金陵讨生活。

    大概是六七日前,锦衣卫的人突然抓了陈銎婆娘,还下了锦衣卫大狱。

    之后王彰江带了很多锦衣卫人手,调集金陵水监司船只连夜南下。

    显叔花了银子找关系打探,知道王彰江的船去了泉州!

    而且,陈銎的婆娘至今还关在锦衣卫大狱,其中情形十分蹊跷。

    显叔猜测锦衣卫可能探知陈荣下落,所以才会将陈銎婆娘下狱,多半是刑讯问供,从陈銎婆娘口中印证。

    王彰江堂堂锦衣千户,都要亲自带人南下,必定因为事关重大。

    他一直在查甄家之事,这个陈荣就是关键。”

    刘显家的听了这话,也是神情大变。

    但又说道:“三姑娘,这些话虽听着有理,但只是我当家的猜测,会不会他过于小心了?”

    甄芳青摇了摇头,说道:“我相信显叔猜的没错!

    因为王彰江离开金陵之后,看护甄家大宅的锦衣卫人手,一下多了一倍有余,一副如临大敌之状。”

    甄家所有主子奴仆出入,都被锦衣卫严密监视,像是生怕会有人走脱似的,这太不寻常了。”

    刘显家的听了这话,不敢再有幻想,一脸焦急的说道:“三姑娘,这该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甄芳青神情黯然,说道:“该来的终归躲不过,只要陈荣落网,锦衣卫有太多的手段,让甄家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我会马上写信,让显叔做好准备。

    王彰江六天前下泉州,就算他到了地方,马上能够抓到陈荣,还要算上审讯取证的时间。

    神京这边要收到确切的消息,最快也要五天之后。

    神京已成风险之地,老太妃大孝已过,我也该回去了。

    今早我已向宫中上了条子,明日一早入宫向太上皇辞行,明日日落我们就启程回归。

    还有一事,大娘你跑一趟伯爵府,帮我送一封信给玉章……”